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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新闻:专访北京大学建筑与景观设计学院院长俞孔坚:

2022-09-13 来源:浙江新闻

俞孔坚,浙江金华人。北京大学建筑与景观设计学院院长,北京大学景观设计学研究院院长,“海绵城市”先行者。2020年获颁国际人居环境设计及风景园林界最高荣誉“杰里科爵士奖”,2021年获得生态哲学领域和生态文明领域世界范围内最高奖项“柯布共同福祉奖”。


俞孔坚

作为“海绵城市”先行者,俞孔坚用作品说话。那天,在他担任首席设计师的土人设计长长的走廊墙上,我们看到他领衔设计的诸多作品:重庆潼南大佛寺湿地公园、北京永兴河生态廊道、海口美舍河生态修复工程、苏州真山公园、三亚红树林生态公园、宁波东部新城生态廊道、宿迁三台山森林公园……

本端记者蓦然发现,他的作品,让我们在不经意间实现了诗意栖居梦。我们的专访,就从人类应该如何尊崇与顺应大自然,实现城市、建筑与景观的“天人合一”开始。

小时候农村生活经验,让他懂得顺应“自然的力量”

本端记者:提到“海绵城市”,大家就不约而同会想到您。因为是您提出了系统构建“海绵城市”的理论与方法,探索用生态学原理和景观设计学的方法进行城市防洪和雨洪管理,建立城市绿色海绵和水弹性城市、生态水净化和工业废弃地的生态修复。可否介绍一下,您当初是在怎样的背景下提出“海绵城市”这一概念的?

俞孔坚:现代工业技术,习惯用钢筋、水泥、大坝、水泵来解决水涝的问题,用污水处理厂来解决水的污染问题。

“海绵城市”,是基于中国农业传统、结合现代科学技术和生态理念而形成的生态文明时代的城市建设理念。就是基于自然利用自然,利用生态的方法来综合解决水的问题,包括洪涝、干旱等。它是对西方工业化城市建设方法的一种反思,也是对中国农业文明的一种复兴。

为什么要提出这个问题?

过去40多年,我国城镇化快速发展。在此过程中,我们采用了一套源于西方的市政技术和工业文明的防洪体系,包括市政管网、市政排水体系和水泥硬化的防洪大堤等。与之相配套,无数的自然河道被截弯取直、被水泥硬化,大量的湿地被填掉,不少城市源于自然的排水系统也被毁。

中国“方圆”

城镇化最早发生在欧州发达国家。其城镇化系统,也是基于当地的气候建成的。它们的气候条件是比较平和的,全年降水量也是比较均匀的。所以可以用计算得很精确的工业技术管道和水泵来解决排水问题。不过近年来欧美国家也在反思,因为工业化城市的方式缺乏韧性、缺乏生态的可持续性。

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季风性气候,尤其是东南沿海地区,受季风气候影响非常大,有强降雨。我在浙江金华农村长大,对此深有体会。多雨季节的某一天,可能会把全年降雨量的30%60%甚至80%一下子给下了。这就意味着,我们的城市也好,整个自然系统也好,它必须是有韧性有弹性的。

我的农村生活经验,让我知道咱们自己历来有一套来自民间的适应洪涝的方法。加上我又在哈佛大学学习了世界上最先进的生态城市的理念,所以1997年我回国后就提出了“海绵城市”的理念。但真正把“海绵城市”落在纸上,是6年后的2003年。那一年,我写了一本书,书名叫《城市景观之路》。

邯郸园博会梯田

对城市的水系统,不能用钢筋水泥,不能用渠化硬化的方法,而应该给给水有更多的空间来进行涝和旱的调节。旱涝调节不光是解决涝的问题,还要解决旱的问题。你看今年全国又出现旱情了。为什么会出现旱情?因为我们把雨水都迅速排掉了,水没有留在土地上。所以在这背景下,当时我就提出我们应该让国土像海绵一样能够吸收雨水,能够在涝季、在季风性气候时把水留下来,在旱季的时候再把水释放出来。

这就是一个生态的理念,它的根源来自我的农村生活体验。

“海绵城市”可以解决水的危险性。我老家的村子叫东俞村,村子里有七口水塘,村边就是白沙溪。小时候有一次洪水泛滥,白沙溪水都漫上了河滩。我在河滩岸边走着走着就掉进了水里,但却没有被淹死。因为那时两岸有着茂盛的植被,所以我很快就抓住柳树和芦苇爬了上来。

两岸有茂盛的植被,河道里还有大量的柳树、枫杨林……这些都跟现代修的那些水利工程完全相反。水利工程的理念是集中处理,而“海绵城市”则是分散处理、就地解决。

在一些水利工程中,自然河道变成钢筋水泥的河道了,两岸的植被没有了,两岸的湿地没有了,河中是不准种树的。所以河也是很危险了,是吧?

对待水和对待财富是一样的。水在流的过程中要减速,要慢下来,而不是让它快泄,不是直泻而下。所以我们的婺江两岸原来有大量的滩地,大量的湿地。实际上河道里大量的柳树都是把洪水的破坏力消减掉,让它慢下来、把洪水的破坏力减小。

南昌鱼尾洲公园

“会呼吸的河道”,引来国际关注

本端记者:近年来,北涝南旱已渐成趋势。请问:我国北方这些城市,是否都有必要建成“海绵城市”?

俞孔坚:“海绵城市”的概念就是弹性的概念、韧性的概念。它不仅仅是针对水多的地方,而是水多了能够把它吸收掉,水少了就能把它释放出来。

2012年721日,北京城下了一场大暴雨,史称“7·21大雨”,一晚上就下了三四百毫米的雨量,导致北京的大街小巷、所有的河道都积满了水,整个城市受灾。

第二天,也就是722日,我就给中央和北京市委写了信,主要表达了通过建设绿色海绵城市来解决北京城的内涝问题。后来这封信被上海的《文汇报》作为公开信发表了,很快引起重视。728日,央视《新闻调查》又在黄金时段播放了有关我的一个访谈,主题就是“会呼吸的河道”,通过我以前做的一些海绵城市的案例,讲述河道硬化渠化如何改变,如何变成“会呼吸的河道”。

那年10月,我设计的一个海绵城市项目在美国拿了最高奖。此事经《新闻联播》播出后,立马让 “海绵城市”这个概念在观众中走俏起来。

2013年,全国城市化工作会议召开,我参与了一些文件的起草工作。其后住建部牵头成立了海绵城市专业委员会,并在全国30个城市开展海绵城市的试点工作。就这样,在全国许多具有相同生态理念的专家和城市建设实践者们的共同努力下,渐渐地,大家逐步把海绵城市作为解决中国城市洪涝灾害的一个主要手段,考虑用基于中国传统智慧的海绵系统来解决城市内涝问题。

而在国际上,因为全球气候变化,欧洲城市的降雨也变得不规律了。所以,他们反过来又向我们学习海绵城市的做法。

中国的海绵城市,来源于我们的城市和农村对季风性气候的适应。东南亚国家的人们,恰恰和中国人一样生活在这种季风性气候。在城市化进程中,我们遇到的类似问题要比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和泰国等东南亚国家更早一些。所以,海绵城市的概念也逐渐为东南亚人所接受。比如印度尼西亚首都的重新选址,就重点考虑了海绵城市的因素。泰国,也采纳了我们的海绵城市理念,建成了泰国首都最大的海绵城市:曼谷班嘉琦缇森林公园。

俄罗斯喀山市卡班湖群滨水区

让我感到高兴的是,海绵城市的理念不但在中国得到推广,还在国际上逐渐得到认可,包括在俄罗斯这样的北方国家。因为用海绵的理念可以有效调节大家面临的水涝问题。

实际上,系统解决城市发展过程中“水”的问题,我们解决的不光是水多、水少的问题,还解决了地下水的问题。同时,它还能解决生物多样性的自然繁育,让城市生态重新得到修复,实现生态再造。

因为海绵城市的核心理念就是用基于自然的方法去管理水资源,即遵循大自然的规律而不去破坏,它弥补了工业文明带来的不足。所以,海绵城市不光适用城市,它也适用于流域,适用于国土资源的整个流域。

艺术美学,在景观设计中大显身手

本端记者:城市建筑的生态性与艺术性相结合,是您一直在倡导的。我们看到,浙江有不少作品是您曾经主持设计的,比如金华燕尾洲公园、衢州鹿鸣公园、浦阳江生态廊道等。请问,在家乡浙江做城市景观设计,您是否压力特别大?

金华燕尾洲公园

俞孔坚:土人设计,是我回国后创办的一家公司,目前拥有近500名设计师。为什么叫“土人”?我们通过协调人和土地的关系,让现代景观设计学理论体系与中国悠久的农业文明、中国智慧相结合,从而建成我所倡导的“中国的景观设计学”学科——它是关于设计的生态学,也是有关国土的设计学。

衢州鹿鸣公园

到目前为止,应该说我在浙江的项目是最多的。一方面,因为我是浙江人,我了解水,了解浙江所有的植被植物,了解浙江的气候,当然也很熟悉浙江人盖房、建工程喜欢用哪些材料。另一方面,浙江人富于创新意识、创新精神,这是我在浙江的项目得以实现的重要因素。比如说我做得最早的一个海绵项目就在台州市黄岩区,2002年,当时他们的防洪堤都已经在建了,听了我的建议和陈述后,黄岩的领导、政协委员和人大代表一致表决通过,顶着巨大压力把在建的防洪堤给砸了,恢复自然河道,建成了黄岩永宁公园,成为市民日常的游憩空间和网红打卡地。

黄岩永宁公园

后来,我又相继在浙江主持设计了金华燕尾洲公园、衢州鹿鸣公园、浦阳江生态廊道等项目。其中,金华燕尾洲公园获2015年世界建筑节最佳景观奖,衢州鹿鸣公园设计获美国景观设计师协会荣誉奖。浦阳江生态廊道景观全长17公里,是浙江省五水共治的首个示范项目,全部贯彻海绵城市理念,沿线最大限度保留自然地被,累计种植水杉、银杏、枫杨树等乔木15万余株,栽种鸢尾、再力花、菖蒲等水生植物、播撒野花组合等地被植物2250亩,建设亲水平台26个,让曾经被严重污染的沿江环境彻底得到生态修复。整个浦阳江生态廊道,以都市田园、翠湖荡漾、湖山旧事、碧潭迎客等浦阳江新十二景为主线,通过新建人行栈桥、滨水平台、运动球场和生态停车场等配套设施,整条廊道不仅美丽大方,还集绿道、游憩、休闲、运动、健身等多功能为一体,成为浦江崭新的全域“水岸风景带”,为游人和居民留下难忘的“浦江印象”。

浦阳江生态廊道

基于“海绵”理念的创新,让一个个项目成为网红

本端记者:至今您主持设计的所有作品中,哪些是您比较满意的?

俞孔坚:海绵城市的理念,至今已经在全国250个城市和世界上10多个国家得以实践。

广东中山岐江公园

我想说的其中一个项目,是广东中山岐江公园。因为它在我的设计中,是首个颠覆性的项目。在这个项目中,我们颠覆了传统的审美观,不是搞中国传统的园林,也不是岭南园林,而是把一个已经生锈的工业厂房完全保留下来,用当代的设计、现代的语言打破了它的边界。这样没有围墙、把机器当做艺术的公园设计,在当时还是开创性的,得到国际公认。

沈阳建筑大学稻田校园

第二个我认为值得一说的,是2003年我在沈阳建筑大学做的稻田校园。就用稻子(水稻)来作为校园的一个景观,这是对贵族化园林的一种颠覆,倡导的是一种丰产的美丽。后来这样的景观我也应用在浙江衢州鹿鸣公园“农业都市主义”,同样获得成功。

秦皇岛汤河公园

第三个,是“绿荫里的红飘带”——秦皇岛汤河公园项目。针对当时城市建设中大规模的河道渠化硬化,我提出了“最小干预”的方法,倡导用艺术来点亮自然、用艺术来改变环境。所以我在20公顷的汤河公园只做了一件事,整个河道都不动,我就做了一条板凳——这条红色的板凳,就像一条红色的飘带,点亮了整个公园。结果是,这条板凳成了写入世界艺术史的一个案例。就叫“最小干预”,即我们可以花很少的钱就能改变自然,让它变成现代都市人向往的一个个诗意栖居地。

天津桥园

后来“天津桥园”项目,获得世界建筑节最佳景观奖。在这个项目里,我们用海绵的理念来收集雨水、改良土壤,然后让城市焕发生机,使之变成一个新的低碳美学公园。乍一看,这是一个野草丛生的自然公园,但这个公园很美;同时,它能够降解土壤的污染物,在生态和美学两个方面都有所创新。

海绵有韧性,做人也该如此

本端记者:这些年您拿奖拿到“手软”,2020年更获颁IFLA世界景观学与风景园林终身成就奖——杰里科爵士奖。如果让您给年轻人传授心得或经验,这一路走来,有哪些体会是您最想说的?

俞孔坚:我出生在浙江一个比较偏僻的农村,一路过来,上学、出国都很难。所以我觉得第一是做人做事,要有韧性。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们都要保持一种乐观向上的奋斗精神,年轻人尤其该这样。要时刻充满干劲,当机会来临时就要想办法抓住,不要放弃。

第二是要懂得感恩。感恩父母,感恩朋友,尤其要感恩那些在人生关键时刻帮助过你的人。初中毕业以后我就不能上学了,因为家庭成分不好。那时我已经回家放牛了,1978年的某一天,在放牛回家的路上,我中学时的班主任周章朝特意过来告诉我:国家恢复高考了,你又可以回去复习考高中了。就这样,我一路努力,考上了大学。对我来说,周老师就是这样的恩人,我非常感激他,至今也没有忘记,象亲人一样来往。

兰溪扬子江生态公园

本端记者:作为金华人,浙江是您的故乡。如果让您“寄语浙江”,您会对家乡说些什么?

俞孔坚:浙江人不仅有干劲,还富于创新精神。敢为人先,敢于抢占机遇,浙江独特的人文地理条件赋予了浙江人这样的特点。

浙江人多地少,自然禀赋并不好。但浙江人历来尊重知识、尊重教育,这就使得浙江民间十分富有创造力,从而形成独特的浙江文化。

改革开放,让浙江文化和浙江创造迸发出不一样的活力。温州人、台州人、义乌人、东阳人……一个个富于特色的区域经济逐渐形成;后来,他们还走出浙江,在外发挥出浙江人不一样的创造力。

所以我希望,在浙江高质量发展建设“两个先行”进程中,激发浙江创造的政策、环境等因素可以越来越开放。给予舞台,浙江人能创造出更多精彩。


原文链接:https://zj.zjol.com.cn/news.html?id=192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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