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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土生态安全格局:再造秀美山川的空间策略

2012-06-27 作者:俞孔坚 乔青
  在谈国土生态安全格局之前,必须花费一点儿篇幅来谈谈我们所处的时代背景,以及我们的国家和城市正面临着什么样的生态安全危机,这是探讨国土生态安全格局的前提。
 
  拿刚刚过去的两年来说,2010年冬至2011年上半年,我国安徽、河北、江苏、贵州、四川、云南等地出现了大面积较为严重的旱情,2134万人出现饮水困难;长江中下游地区普遍遭遇干旱,降水达50年来最低水平,江河、湖泊水位异常偏低,鄱阳湖、洞庭湖面积减少约2/3,洪湖1/4湖区干裂;但自6月起,我国南方的大部分地区,尤其是长江中下游地区出现了较强降水过程,部分旱区变为涝区。据2012年2月召开的全国防汛抗旱工作会议统计,全国有260多条河流发生超警戒水位洪水,其中50条河流发生超保证水位洪水,11条河流发生超历史记录的特大洪水,嘉陵江支流渠江发生了自1939年有实测资料以来的最大洪水,洪水频率达百年一遇;全国因旱涝灾害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达2329亿元。这发生在不过一年内的、瞬间的旱涝急转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它让我们清楚地看到我们赖以生存的生态环境对水文的调节能力降低到了怎样的地步,它让我们清楚地看到尽管人类社会经过了几千年的发展,但科技的发达、经济的繁荣、文明的进步并未使我们摆脱自然灾难的威胁,洪涝随时都会在身边发生。
 
  人类本来对大自然及其带来的灾难是有敬畏之心的,这敬畏之心来源于千百年来人类与大自然抗争的经验,然而,科技的进步却使这种敬畏之心日益消减,不全面的科学知识掩盖了人类的无知,加上为追逐眼前经济利益而对已经积累的关于自然的科学知识置若罔闻。在已经过去的二十多年的城市化和大规模的基础建设过程中,我们用极其无知和恶劣的方式,是我国的土地生态和乡土遗产遭受了五千年来未有之破坏,自然生态服务功能全面下降,我们面临着比过去任何一个时期都更为严峻的生态问题,这些问题可以概括为:
 
  大地景观破碎化,各种自然过程的连续性和完整性受到破坏;飞速扩大的城市群、无序蔓延的城市、各种方式的土地开发和建设项目、水利工程等,都使自然景观日益破碎化,自然过程的连续性和完整性受到严重破坏!
 
  水系统的严重破坏:其中包括作为文化景观的、几千年来人与自然共同作用下形成的水网系统的瘫痪;包括河流水系的污染、填满、覆盖、断流、水泥化和渠化,河湖海滩等自然湿地系统的消失和破坏,这些都导致了水生态系统在涵养水源、水温调节、净化污染物、作为水生生物栖息地等功能的下降。生物栖息地和生物廊道的破坏和消失:包括河流廊道原有植被带被水泥护堤和以非乡土物种为主的“美化”种植所代替;农田防护林林带和乡间道路由于道路扩展而被砍伐;城镇化、道路及水利工程,导致村落、池塘、坟地周边的“风水林”等乡土栖息地斑块大量消失;乡土生物可生存繁衍的栖息地环境日益恶化并减少。
 
  而放眼已经席卷而来的城市化和城镇化浪潮,这种生态危机愈发严峻,如若依旧延续过去以挥霍土地、牺牲自然生态系统健康为代价的土地开发和城市建设方式,即将到来的城市化过程,必将因其建设规模之大、速度之疾,而对我们的国土生态安全带来不可逆转的破坏。
 
  其实,地球给了人类足够的生活空间,我们并不是没有土地来建设城市,而是往往在不合适的地方、用不合适的方式来建城市,破坏了自然生态系统的服务能力。土地是一个有着自身结构和功能的生态系统,不同的空间构型和格局有着不同的生态功能。这意味着只要通过科学、谨慎的土地设计,城市和基础设施建设对土地生命系统的干扰是可以大大减少的,许多破坏是不必要的。
 
  如果说过去我们的城市是惯性地沿着一条危险的轨道滑向灾难的话,在今天这城市化巨变的过程中,在人地关系空前紧张的情况下,我们必须扭转这一趋势,改变传统发展规划模式,主动争取和谐的人地关系。根本解决之道是要重新拾起对大自然的敬畏之心,认识土地的完全价值,重建生态的土地伦理,在城市开发建设选址之前先来对土地上的自然和生物过程进行研究,确定哪些区域使用与维护自然过程完整性所必须的徒弟,也就是不能进行开发建设的土地,在此基础上,再来确定城市发展的空间格局,以确保在利用土地的时候,不会破坏和切断土地生命系统的血脉。这种优先进行非建设区研究的规划方式,因其与传统城市规划中优先进行建设用地布局的流程相反,可称之为“反规划”。
 
  国土生态安全格局是对维护土地上所有自然、生物和文化过程及其生态系统服务的关键性空间格局。广义的国土生态安全格局是一个多层次的、连续完整的网络,包括宏观的国土生态安全格局、区域的生态安全格局和城市及乡村的微观生态安全格局,全国尺度上的连续完整的山水格局、湿地系统、河流水系的自然形态、绿道体系,以及中国过去已经建立的防护林体系,等等,都是国土安全格局的范畴。上述各种生态要素及其联系共同形成一个生态的网络,将生态服务功能、文化遗产保护以及人与土地的精神联系整合起来,担当起生态安全、遗产保护和精神给养的功能。狭义的国土安全格局则特指全国尺度上的生态安全格局。
 
  为了更清晰的理解国土生态安全格局的内涵,可以从以下两个方面来谈:首先,国土生态安全格局强调该空间格局的关键性和不可替代性。理论上,地球上的任何一块土地都有其生态服务价值,但在土地资源短缺与城市发展扩张之间的矛盾日益突出的背景下,国土生态安全格局强调它在维护某个生态过程、提供某种生态服务方面的重要性,即保护了这个格局,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维护某个生态过程的健康,避免某种生态问题的发生,也可以理解为格局对过程维护的高效性;其次,国土生态安全格局强调空间联系,不仅仅是维护生态过程所需要的土地和空间的“量”,更重要的是空间格局和“质”的问题。
 
  按照空间尺度的不同,国土生态安全格局可以分为宏观、中观、微观等多个尺度,不同尺度上安全格局针对的问题和其具体体现形式不同。
 
  宏观对应的是全国尺度,生态安全格局被视为水源涵养、洪水调蓄、生物栖息地网络等维护自然生态过程的永久性地域景观,用来保护城市和家园安全,定义城市空间发展格局和城市形态。2007年,受国家环境保护部(原国家环境保护总局)生态司的委托,北京大学景观设计学研究院开展了国土生态安全格局规划,研究针对我国面临的水资源短缺、洪涝调节、水土流失、沙漠化、生物多样性维护等问题,以景观生态学为基本理论,采用景观安全格局的分析方法,对上述提及的主要自然生态过程进行了分析,辨识出了维护这些过程所必须的关键的空间位置及其空间联系。这个安全格局对维护国土尺度上整体生态过程的完整与健康具有非常重要意义,同时也给国土生态安全保障、国土功能区划和土地利用规划、城市规划等不同部门及不同工作间搭建了一个交流的平台,以便协调保护和发展之间的矛盾,实现精明的保护与精明的发展。
 
  中观对应的是区域和城市尺度,在这个尺度上,生态安全格局能够以生态基础设施的形式落实在城市中,一方面用来引导城市空间扩展、定义城市空间结构、指导周边土地利用;另一方面,生态基础设施可以延伸到城市结构内部,与城市绿地系统、雨洪管理、休闲游憩、非机动车道路、遗产保护和环境教育等多种功能相结合。这个尺度上的生态安全格局边界更为清晰,其生态意义和生态功能也更加具体。
 
  微观对应的是城市街区和地段尺度,生态基础设施作为城市土地开发的限定条件和引导因素,落实到城市的局部设施中,成为进行城市建设的修建性详细规划的依据,将生态基础设施落实到城市内部,让生态系统服务惠及每一个城市居民。浙江台州反规划案例就是一个从区域、到城市、再到地段街区等多个尺度的生态安全格局研究的案例。
 
  国土生态安全格局的意义不仅在于提出一条从空间规划的角度来应对城市生态问题的途径,更在于它以生态基础设施的形式在各个城市中的落实,并发挥着具体的功能。十多年来,北京大学景观设计学研究院在全国上百个区域或城市内开展了生态安全格局和生态基础设施规划。如台州市的生态基础设施中包含完整的水系网络,成为生态的防洪设施,并在防洪之余提供着其他生态功能。无锡太湖新城生态基础设施中设计了一个完善的非机动车道路系统,它与城市绿地、河流、文化遗产、学校、居住区、以及商业步行街相结合,是供城市居民通勤、休闲、文化体验的绿色廊道。北京市案例中在生态安全格局规划成果上进行了未来城市扩展的空间情景模拟,给城市决策者提供了可感知的城市形态……这些案例,是国土生态安全格局从理论研究层面落在了实实在在的城市建设中,是生态系统服务成为市民可触及、可感知的实体。
 
  总而言之,在当今的中国、在这个崭新的时代,人与自然的平衡再一次被打破,人类生存面临着生态与文化的危机。我们必须建立起一种新的和谐的人地关系来度过这场危机,作为景观设计师,我们必须重建土地伦理,通过在空间上设计和构建生态基础设施,来引导城市发展,保障生态系统服务的持续发挥,保护乡土和文化遗产,而这就是多尺度的国土生态安全格局。
 
  最后,还有一点建议,就是再造“秀美山川”需要动员国家各级机构和部门在不同的国土尺度上系统地、科学地研究和实践,必须有一个国家级的权力系统来统筹国土生态安全问题,因为国土的生态安全与国防安全和国家的发展一样,具有同等的重要性;又因为,自然生态过程是没有行政边界的,目前国土被众多部门条块式分割管理的状态,显然不利于一个完善的国土生态安全格局的建立。我们认为,在这里,中央倡导的“科学发展观”将会得到最充分的体现。
 
 
 
俞孔坚,博士,北京大学建筑与景观设计学院院长,教授,哈佛大学兼职教授,北京土人景观与建筑设计研究院首席设计师; 
乔青,博士,北京大学景观设计学研究院研究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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