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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孔坚:设计师如何与水泥城市争夺荫凉

2014-07-23 作者:黄昉苨,赵雅娇 来源:中国青年报,2014年07月23日11 版
即便是在一年中最热的那几天,景观设计师俞孔坚待在北京大学的办公室,几乎也不开空调。
办公室落地窗前放着两棵一人高的树。树干有手腕粗,叶子落下,在花盆周围堆起来。“水、土都有蒸发和吸收热量的功能,树能够阻挡阳光,同时树叶又有蒸腾作用,能吸收热量,降低温度。”俞孔坚向中国青年报记者解释,正是这种设计,让他在办公室享受清凉。 
事实上,一座城市的规划跟一间办公室的设计一样,也需要绿地、树阴、河流、湖泊等留白,为城市存留降温的生态空间。俞孔坚深知城市规划对温度的影响:绿地减少、水面减小、硬化面积增加,用玻璃钢筋替代传统的砖瓦,以及空调往外排的热气,都会使城市居民感到更炎热。 
最后加上汽车排出的尾气、地球本身的温室效应——所有因素累积起来导致热岛效应的产生。这是人类改变地球区域气候的典型例子。热岛效应是指城区的地表温度要比周边乡村地区的更高,在等温线图上显现出“岛”的形状。 

但现实是,城市设计师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种异乎寻常的炎热,成为越来越多中国城市的现状。“这就像人的机体一样,它发烧了,但光退烧并不解决问题——出问题的是整个身体。”俞孔坚说。


若给现代城市的“发烧病”诊治,浑身上下都需要检查 
若想治愈现代城市的“发烧”,先从一个个小零件——建筑本身开始。作为超城建筑设计事务所的主持建筑师,车飞说即便是一点点空间改造,都会对温度产生影响。 
他曾为“火炉”武汉一家空调旗舰店的外墙多设计了一层金属百叶,这等于是给建筑物加了一层防暑墙。通过编程计算,这层百叶窗能自动调节角度,在夏天将阳光反射回去,在冬至时则令阳光尽可能地照射进来。比起普通的大楼,这一设计能节能20%到30%。 
他也设计过根据阿联酋传统的“风塔”改造的建筑:这种土空调一样的装置,能调动离地面较高处的空气,中途通过水,使空气变冷,再把冷空气灌入屋里,夏天就不必使用空调了。 
“传统的建筑往往都很聪明,譬如北方的墙很厚,南方的墙就不用加保温,各地建筑的开窗朝向,也与当地温度有关。”车飞怀念欧洲的老城,那里有很多连廊、拱廊,整个城市都能步行而过,不晒、也不会淋到雨。 
擅长景观设计的俞孔坚,同样也认为中国的传统建筑更能吸收热量:老房子用的材料多为土和砖,热容大;如今的摩登建筑,多用大玻璃,不仅增加光的反射,还只能依赖空调来调节温度。 
在他看来,小到一栋栋楼房、大到整座城市的规划,若给现代城市的“发烧病”治病,浑身上下都需要检查:原本的自然水系都被填掉,裸露的土地也难觅踪影;老城翻新,马路拓宽,自然植被仅剩路边弱不经风的行道树或是大片的草坪,热容小得可怜,太阳一晒,地面很快就会发烫。 
更何况居民区距离市中心越来越远,人们把大把的时间花在路上,也就有更多小汽车、更长时间地对着城市排放尾气。 
在大城市里,脚踩水泥地面的现代人,常会哀嚎“与烤肉之间只差撒一把孜然”,看来也并不奇怪。
广州市规划局的前总规划师袁奇峰已经记不清,自己见过多少块“规划留了好多年,最后还是没保住”的城市绿地。 
“城市建设的观念一定要变,要给城市生态留有余地,适当增加水面率和绿地率;绿地要是‘真绿地’!”这位如今在中山大学当教授的规划师曾经呼吁。 
他解释说,“真绿地”指的是能够蓄水和渗水的泥土地。然而,在城市中,越来越多的是在学术上被称为“硬质化”的水泥或柏油路面。除了能给人以架在火炉上烘烤般的炎热感觉,城市硬质化还会导致降水只能进入城市排水系统,令后者不堪重负。

袁奇峰这番话说了没多久,另一片规划中的绿地就从广州地图上消失了——被临时用来搭建亚运会开幕式主场馆的江心小岛。在运动会闭幕后,钢筋混凝土的建筑没有按计划拆除,反倒被顺势改成了商业用地。 


认为种上鲜花、修成广场就是高雅,但其实是给大自然缠上裹脚布
袁奇峰印象最深刻的,是广州东南部的一片原本占地面积约一万亩的果林。由于当地夏天刮东南风,这片“绿肺”对于调节城市气候,能起到很关键的作用。 
然而,邻近城区的这一大片地既是房地产商眼里的“香饽饽”,也是当地贫困的果农眼里发家致富的障碍。房地产商要占地,果农要发展第二、第三产业,最终,这片果林缩水了近三分之一。
浙江大学区域与城市规划系教授周复多说,“城市越大,热岛的强度越强”。1970年代起,他就撰文研究过杭州的城市热岛问题。“当时热岛的强度,也就是城区与郊区的温差,不过两三摄氏度。今天的温差,已经到七八摄氏度了。” 
在接受一家媒体采访时,周复多指出,“我们的城市发展太急躁了。” 按照规划,城市区域之间,本应预留足够的空间,作为“永久性的非建设用地”以供缓冲。这些缓冲地带的农田、湿地、绿地,对缓解热岛效应本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但在一些地方,这些缓冲地带变成了一个又一个的CBD、金融城和住宅区,本该分割开的区域,最后竟连成了一片。 
几年前,车飞与他的团队主持过南方一个地级市新城区的总体规划,那块地靠着太湖的内湖,原本河网密布。车飞接手的时候,鱼塘已经被当地政府填埋得差不多了。而设计师的第一步,就是把它原有的围堰、天然水网都给恢复了。 
俞孔坚说,自己很鄙视把“本来就很美”的河道全铺上水泥的做法:“认为种上鲜花、修成广场、修剪好的美的园林植物,就是高雅,或是把几十年乡土的大树连根拔掉,种下外来的植物:这是把大自然都裹上了脚!”
一个多月前,在中国人民大学的一间教室里,俞孔坚试图向满教室的基层干部说明白这个道理:“这种‘小脚审美观’会导致大量的能源消耗。过去几年我国水泥消耗量是世界总量的54%,钢材占34%,……400个城市缺水,75%的土地污染,50%的土地消失,30%多土壤污染,为什么?” 
有一回,浙江台州的一位官员找到他,说是原本在治理永宁河,防洪堤都建了三分之一,老百姓都来投诉:牛没地方喝水,青蛙也都不见了! 

怎么办?俞孔坚重新设计了一下:把防洪堤拆除,河边种上野草,水里种上荷花与茭白,算出河周围最多降水量时会淹到哪儿,那之外的地方就建成一处绿地公园。 


即便改变社会困难重重,至少可以做一些从自身而起的改变 
在哈佛留学归来的俞孔坚眼中,孰是孰非再明显不过了:“便宜、生态、美丽、安全,何乐不为?” 

“他说的都对,就是在国内环境下不现实。”课间,两位官员在走廊里这么评价俞孔坚课上的内容。 

对一些人而言,更有说服力的好处也许是下半堂课上俞教授所举的例子:一处经过他规划的湿地,周围的房地产价值大涨。 

车飞觉得自己设计作品时对能源和生态的考虑是“为了良心”:“几乎没有人真的很在意这些事情。”

那栋有着一层金属百叶外墙的建筑,百叶装置可省下的节能费用,还比不上车飞团队的设计费。车飞相信,对方接受他的这一设计,只是因为“新奇”和“有故事”。
他遇到过挫折。一座南方城市要求设计一片建造在市政府门前的湿地公园。车飞按照“湿地公园”的标准去设计,研究当地的动植物、生物链,尽量不往湿地中添加外来生物。根据原本湿地中小动物的迁徙路线,他还在公园里设计了一座专门供动物通过的小桥。 
汇报设计时,车飞发现当地官员很不乐意。至于规划中的那座桥,对方坚决不要:怎么能让领导从小动物下面走过去呢? 
这个项目的设计工作最终被交给了当地的园林局。
‘’要解决城市的这种热岛效应,就要建立一个生态系统,”俞孔坚说,“就是协调人和自然的关系——水、空气的流通、足够的土地、绿地——这些问题都是紧密相关的,而不是单一的。热岛效应只是城市不健康的一个方面。”
在他的眼中,大自然的一事一物都蕴藏着生机。雨水可以通过屋顶来收集,如果墙面与屋顶不光是水泥钢筋,而能多一层绿色——譬如爬墙虎,也能凉快不少,还能让空调少往外排放热气。
俞孔坚说,即便改变社会困难重重,至少可以做一些小的、从自身而起的改变。 
在北京一间“冬冷、夏热、灰尘大”的公寓中,俞孔坚自己搭建了一个小小的“室内生态工程”,阳台被他改建成了温室,里面种着蔬菜与花草,用收集来的雨水灌溉;雨水同样被引入室内,从一面种满了蕨类植物与苔藓的“生态墙”上流下,灌溉植物的同时,也调节了室内的温度和湿度。 
“一年生产32公斤蔬菜!我今天的早餐都是从阳台摘了蔬菜做沙拉吃的。”他自豪地说。
如你所想,在一年中最炎热的日子里,他家也不需要开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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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评论

  • 刘瑞宇2014-12-27 21:17
    如今的园林设计以及建筑设计越发注重生态保护,或者说是生态修复。设计者需要本着对人类社会,对自然负责的态度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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